民國 112 年 學測 歷史
臺灣的歷史考題詢問日本殖民統治下的入學資格與教育語言。許哲睿將問題與解答翻成日文,寫在自己身上。原本在臺灣應試的歷史,回到昔日殖民者的語言中。教育既是題目探討的內容,也是學習觀看立場的機制。身體正面提出問題;答案則寫在背上,在自己的皮膚上,卻不在自己的視線之內。
系列展出:Place M(東京)/基隆美術館(臺灣)

以4×5大型黑白底片,
把學測考題刻寫在自己身上的行為表演。
專文閱讀:姜麗華教授(Chiang, Li-hua)〈默觀自我:「問題」與「答案」的弔詭思想行動〉→
許哲睿身為108課綱教育改革第一屆的白老鼠,以2022年5月考學測的經歷作為靈感,2024年3月開始使用4x5大型黑白底片自拍《答案》系列行為表演。
HSU, Che-jui was one of the "guinea pigs" of Taiwan's 108 Curriculum Guidelines, a curriculum reform implemented in 2019. The inspiration for《Answer》comes from HSU's experience of taking the General Scholastic Ability Test (GSAT), Taiwan's university entrance examination, in 2022. The performance has been photographed using 4x5 black and white large format film since March 2024.
影片 Video
考試機器 · Examination Machines
許哲睿在自己身上刻下具臺灣特色的學測歷屆考題與「未來題」,正面為題、背面為答,自拍成等身的黑白肖像。至今已累積 50 組雙聯作。
此處完整收錄目前可取得的 22 組正背雙聯作、共 44 張作品圖。圖說中的年份為考題年份;日文版另標已確認的版本年份。
臺灣的歷史考題詢問日本殖民統治下的入學資格與教育語言。許哲睿將問題與解答翻成日文,寫在自己身上。原本在臺灣應試的歷史,回到昔日殖民者的語言中。教育既是題目探討的內容,也是學習觀看立場的機制。身體正面提出問題;答案則寫在背上,在自己的皮膚上,卻不在自己的視線之內。
系列展出:Place M(東京)/基隆美術館(臺灣)
臺灣的歷史考題詢問殖民時期的歷史教科書綱目如何安排過去。題目翻成日文、寫在許哲睿身上,呈現歷史也是一種編排:選定時期、主題與觀看立場,才有可以教授的教科書。藝術家雙拳一高一低,將這種編排承載為身體的規訓。作品追問教育與政治關係如何塑造對他國的觀看。考題來自民國 111 年;此日文版本於民國 115 年製作。
系列展出:Place M(東京)/基隆美術館(臺灣)
作文題目邀請年輕人想像與高齡者共同生活。民國 108 年 5 月,許哲睿在祖父離世前後參加這場考試。他回憶,當時想到學生為了高分而捏造祖父母去世的故事。雙手在頭上搭成屋頂,口中卻塞滿試卷:身體提供家的形象,卻難以從真實的失落中發聲。臺灣對高齡社會的關懷,成了個人感受能否符合得分形式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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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民國 111 年的考題要求學生辨識冠狀病毒RNA中的磷酸基、糖與含氮鹼基。病毒成為待解讀的圖式與正確選項的組合。但COVID-19也塑造了藝術家的應試經驗:他回憶民國 111 年1月戴著口罩、在通風不良的試場考試。分子知識寫在持續呼吸的身體上,與評量知識時的身體處境相遇。當學生能說出病毒的構成,卻無法左右必須證明這份知識的試場環境,會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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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要求學生在四天內發完五張複習卷,隔天繳交。國文必須在星期一發出,英文則不能在星期二發出。考試把安排學校作業變成排列組合問題。在藝術家的身體上,時間表顯現為必須逐一滿足的指令系統。在臺灣的考試文化中,準備考試的日常本身也能變成另一場考試。有多少種合法安排,又還有多少空間能安排自己的時間?
系列展出:Place M(東京)/基隆美術館(臺灣)
正面是一道民國 111 年的幾何題:在給定座標條件下,求平行六面體的最大體積。背面卻轉換了評量的條件。它沒有提供解題過程,而是寫明本題未作答,敘述提前響鈴造成收卷,並列出補償公式。數學從丈量空間,轉為計算損失的應試時間值多少分。調整分數能補回被打斷的思考,或原本可能完成的答案嗎?作品揭露,看似精確的能力衡量,也取決於時鐘、程序與機構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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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位昔日同學與老師在畢業後的聚餐安排合照。老師必須站正中央;一位女生與一位男生不願相鄰;三位男生不能全站在同一側。一道臺灣數學考題,把情誼、摩擦、性別與權威轉換為合法站位的數量。許哲睿把這種攝影安排放進另一張照片,以自己的身體作為頁面。問題有數字答案,但規則也引出另一個提問:誰能決定每個人在畫面中所屬的位置?
系列展出:Place M(東京)/基隆美術館(臺灣)
可充電的鋅空氣電池,是這件民國 112 年化學肖像的題目。學生必須追蹤電極反應、區別充電與放電,並判斷更換金屬會有什麼結果。寫在身體上的電池示意圖與方程式,讓理解技術的負荷變得可見。電池能儲存與釋放能量;考試也要求學生積累知識,並按指令輸出。有用的科學訓練到哪裡結束,又在什麼時候開始把學習者當成可反覆充電的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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硫可以呈現不同的固態形式,相圖則標示溫度與壓力改變時,哪些形式能穩定存在。這道民國 112 年的臺灣考題要求學生讀懂邊界、共存與轉變。相圖畫在軀幹上,把抽象的分類系統放上另一具同樣被判斷與分類的身體。同一種元素在不同條件下可以有不同結構。學生是否也會因教育壓力的改變,而顯得有能力、難以管教或失敗?肖像由此追問:評量一個人時,是否也應把評量所處的條件納入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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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海與裕隆在電動車產業的合作,成為判別產業整合的考題。臺灣企業的結盟轉為學生必須正確分類的知識。許哲睿在寫滿文字的身體兩側舉手,像是在展示產品或說明合作條件。題目描述企業的有效結合,照片則將學生自己的勞動帶入畫面:身體也得被組織、鍛鍊、變得有生產力。地理考試悄悄將產業成功的語言帶入日常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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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地理題目將臺灣半導體產業呈現為知識經濟的典範,詢問其他亞洲開發中國家為何難以迅速複製其成功。對許哲睿而言,文科教育在此成為宣傳國家科技實力的媒介:題目隱性強化科技理科高於人文的優先順序。他用手指比出臺積電股票代號「2330」,將身體變成廣告。產業成功既是被考的內容,也是要求學生吸收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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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車排氣的噪音,可以藉由讓聲波分走兩條路徑、再相遇而降低。這道民國 112 年物理題要求判斷哪一種路程差能帶來最有效的相消。題目寫在許哲睿的軀幹上,口中又塞著考卷,使尋常的機械問題產生另一層迴響。一個系統學習如何消除噪音,另一個系統則訓練學生交出指定回答。教育什麼時候協助一個人找到聲音,又何時教會這個聲音自行抵銷?消音器為系列對發聲與服從的關注,提供了具體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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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題引用白色恐怖受難者的回憶,詢問政治壓迫背後的法律背景。獄中回憶錄裡,一位作家的人道關懷成了指控他的證據。許哲睿一手抵額,另一手直立於臉旁,紙張則堵住嘴巴。被限制言說的歷史,由必須重述指定解釋的身體承載。當政治壓迫的故事本身也成為標準答案,會發生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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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民考題詢問刑罰應如何面對虐童、少年犯罪、吸毒與高齡者犯罪,將責任、預防及社會成因等不同觀點置入選擇題。許哲睿張開手指,雙臂向外伸展,像是將自己交付檢查。在臺灣關於刑事司法的公共爭論中,複雜的生命處境可能被化為一道待選的答案。照片讓被評判的人,從判斷他人的語言之下顯露出來。
系列展出:Place M(東京)/基隆美術館(臺灣)
染色體核型圖成為探討遺傳疾病與染色體不分離的生物考題。被檢視的身體,再次成為承載試題的表面。許哲睿舉起彎折的雙手,框住臉與軀幹,讓分類帶有不安定的身體感。在臺灣的大學入學考試中,辨認生物差異成為學生能力的證明。照片將這個要求帶回學生自身:哪些差異被觀察,哪些被評分,一張圖表或一個分數又能容納多少完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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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地震預警後,還有多少時間能採取行動?一道民國 113 年考題,以P波與S波的不同速度、臺北測站的觀測及十秒的通知延遲進行計算。背面的算式得到四十秒。在這裡,考試知識關乎承載它的身體如何存活。許哲睿雙手在頭頂相接,而寫下的題目要求把科學資訊轉為及時的行動。在這個臺灣情境中,知道答案與實際運用的差距,不再只是分數問題,而是以能夠應變的秒數來丈量。
系列展出:Place M(東京)/基隆美術館(臺灣)
這道民國 113 年考題直接提及臺灣核能電廠,問哪些反應與能量轉換讓發電成為可能。寫下的答案追蹤一連串過程,從核分裂與熱,到水蒸氣、旋轉機械與電力。在藝術家的身體上,公共能源系統成為學生必須透過勾選字母來說明的事物。理解電廠如何運作是必要知識,但這是否回答了社會面對能源生產時需要提出的所有問題?肖像讓考試能評分的技術解釋,與這份解釋可能協助人們做出的更大選擇之間,留下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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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的翻譯考題,從對寵物的終生承諾、戰爭的災難,走到選舉期間政治人物的廟宇參訪。照顧、暴力與熟悉的臺灣選舉景象,化成用措辭換取分數的句子。許哲睿一臂跨過頭頂,口中塞著試卷,看來富於表情,卻又無法說話。身體承載多種可能的聲音,回應卻得符合預期的翻譯。學習另一種語言,是否也能留下說出自己話語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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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科書段落讚揚三民主義是普遍的政治理想,再要求學生辨認它所屬的歷史背景。許哲睿彎臂握拳面向鏡頭;作答的身體則轉身,以另一種有力的姿勢背對觀者。政治教義不只被閱讀,也被身體演出。在臺灣的歷史考試中,學生必須辨認昔日教育如何服務統治意識形態。照片再留下一問:學會辨認意識形態,是否就能從中自由,還是辨認本身也可能只是另一個排練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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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假想考題望向民國 118 年,詢問哪些社會改變可能經由公投通過:投票權、新住民子女政策、心理假,或更短的工作週。許哲睿在未來發生之前,就將可能性做成考試。活躍的雙手與誇張表情,讓身體像在宣傳選擇的承諾。臺灣的未來仍然開放,形式卻已要求一個正確答案。民主決策和考試都能提供選項;作品追問誰有權定義這些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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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想民國 118 年的考題詢問哪首歌才是國歌,選項指向臺灣不同時期與國族認同。許哲睿原圖說指出,人民或許以為自己能選,卻仍得服從標準答案。拳頭抵住喉嚨,胸前寫著問題;背後則承載指定的國歌。姿勢讓歌唱與被噤聲的可能相伴,也呼應系列寓言:一臺考試機器突然唱起國王不允許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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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的字音考題,透過注音區分漢字的讀法。這套語音符號深植於臺灣的學校教育、閱讀與日常輸入。正確聲音寫滿身體,嘴巴卻被試卷塞住。許哲睿有力的站姿,讓聲音獲得身體上的存在,卻無法被聽見。共享的地方語言既是歸屬的媒介,也是一連串可以判對錯的差異。知道一個字應該怎麼念,還不等於能以自己的聲音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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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 「答案顯現在背後,自己都看不到,那該怎麼向前走?」
這是一個用考試決定誰能當國王的王國,考試國王設計了無數台考試機器。
考試國王製作「考試卷藥丸」餵給考試機器吃,吃下藥丸的機器會在背上產生國王想要的答案,但它們自己永遠不知道:為什麼是這個解答?答案的對錯——應該說:「好壞」決定在國王手上。考試機器只知道乖乖書寫,答得好、得到高分者將被授得 「說話的權利」以及不同的階級,而考不好的則被報廢。
終於,年度考試放榜,考了最高分的考試機器在司令台上受獎時卻突然唱起了歌,但它唱的不是國王允許的那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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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試機器日記)
考試機器編號:10830177
日期:1110121(五)
今早在工廠起床時撿到一本生物筆記,上面寫著《年輕考試機器的一日睡眠指南》,我橫豎也看不懂:「每天光複習就只剩4小時可以睡了,哪可能睡滿8小時?」——快來不及了!我趕往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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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反映當權者思維,學校化身大型洗腦機構,考試則是比誰被洗腦得更徹底。」
許哲睿自創「思想國術」,在身上刻下具我國特色(如:台積電、三民主義、死刑存廢、地震、核能、注音符號等)的學測歷屆考題與「未來題」(如:公民投票、國歌),結合佛家「明王」表情,自拍4x5大型黑白底片等身肖像,並撰寫寓言故事。思索:「不求甚解」的考試對生命造成的傷痕。
學子為了未來的人生,背誦過去的歷史,考著當代的政治、社會意識。
「答案的反面是對世界的提問。」 2022年1月21日,戴著口罩進入學測考場,因應COVID-19防疫而不開放冷氣、風扇,前後門被封閉,許哲睿僅有氣窗可以稍作喘息。因為太過密閉,寫考題又燒腦,頭暈目眩下只覺得試卷上的字越來越陌生⋯⋯視線模糊中看到了一個「幻覺」:「難道我就要這樣度過充滿規訓的人生嗎?」
108課綱教育改革,作為許哲睿這代學生的共同經歷(仍是現在進行式),連同家長、老師也都因政策的朝令夕改而手足無措。本次課綱改革主打:開放性思考、邏輯批判、素養實作、跨學科整合、長篇閱讀等;而課堂上對於臺灣、 中華民國(Republic of China)與其他的國家稱呼也產生變遷, 隱含著國族認同。
108課綱似乎破除了填鴨式教育,然後呢?在犬儒化、思想僵化的教育中,學生面對選擇題、號稱開放式的申論題,仍需揣摩考官心思才能獲得高分,失去「自己的聲音」。廣義的考試亦充斥在人生中:孩提時被家長們互相比較優劣、成年後的求職升遷、老年時的健康檢查,甚至四年一次的選舉也被戲稱為大型智力考驗。
回望學生生涯,為了舒緩每日刷題本而導致的肩頸不適,在學校下課、午休、每晚熬夜讀書時,許哲睿亦會練習國術與拉筋,甚至成了同學對他的風格印象,畢業後相見甚至會要求表演。
文武雙全!?考試與國術都需要日復一日重複「鍛鍊」,讓知識(姿勢)刻骨銘心。國術的本質是攻防,且防身亦修身,以武平和、以武入道,但許多人僅知外型華美、競賽得獎,蹲馬步不解拳理,把身法蹲死;考試使人檢核自己的學習成果與能力,作為群體協作的依據,但考試亦要求個人主義,需憑自身爭搶一席之地,其他都是敵人。學生只追求成績:「知識考完就都還給老師了。」
從此國術、考試似乎變成只是為了「存活」,而生物競爭的第一原則是「暴力」。在考試形成的功利文化中,考生相互攻伐;上位者亦透過暴力「同化思想」,塑造對「人」的信仰,這個現象從學校擴散到整個國家。
許哲睿邀請不同世代的群眾,回憶自己求學的經歷,一同思考這些隱含社會共性、歷史定位的考題,會在當代學生的大腦中植入何種思維,進而使社會走向什麼未來?